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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了12年记者,我终于上岸公务员

/李沅芷

作为一名干了12年媒体的“前新闻人”,兜兜转转,我还是考了编制,成为一名公务员。十多年前,新闻行业还是热门,班中同学考公者寥寥无已,甚至有同学鄙视考公,而如今,不少学生学新闻,就是为了考公容易。

如今,我已“成公”近4年。回过头看,想来甚是唏嘘感慨。时代影响着个人选择,个人故事也映照着时代,这大约就是斑驳复杂的“命运交响曲”。

1

说来惭愧,因为上小学时便开始追星,之后我的梦想便一直是做娱乐记者,从来没有动摇过。上高中时,我毫不犹豫选择了文科,高考填志愿我全部选择新闻,且都是不服从,当时,就报着“宁愿上二本,也要学传媒”的信念。

帮我填志愿的老师说:“从来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小孩。”后来,我被一所211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录取。当时,我们班50个人,只有17名男生,大家都怀揣着“新闻梦”,毕业后,考研的考研,去媒体的去媒体,考公者仅有几人。

毕竟,十几年前,纸媒还算兴盛,新闻学子都还是相信“铁肩担道义,辣笔著文章”。那时,我们向往的是《南方周末》、“冰点周刊”,调查记者王克勤是心中“大英雄”。

2009年毕业的我,没有考研考公,而是选择进入媒体。和要跑政经、法律等硬新闻的同学不一样,我的目标就是进入娱乐媒体。也算“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”,我被省文联旗下一家文娱杂志录取,成为驻上海站记者。

做娱乐记者的时光,是累并快乐着。由于上海文字记者只有我一人,不管是音乐还是影视活动,都需要参加。上海电影节期间,我整整一个月没有休息。

不过,工作过程还是比较开心。在采访时,我并没有“粉丝心态”,时刻提醒自己“要职业、专业”,通过一个个实战采写,我从不同艺人故事中看到人生百态,也对自己产生启发。同时,大量写作,也迅速锻炼了自己的笔力。

如今,内地娱乐崛起,但文娱采访,却变得了无生趣。而我们那时候,采访要宽松大胆犀利得多。

有一次,采访林俊杰,聊完新专辑后,便说起了生活。JJ说他要以事业为重,还有各种梦想要去完成,但是,作为偶像,恋情总是大家关注的话题。

于是,我问他感情问题,被他绕过去了,然后,我又问:“男孩子到一定年龄会有生理冲动,那怎么办?”林俊杰哈哈大笑:“喝冷水、运动。”

还有一次,陈冠希参加一个品牌活动,在群访环节,我问:“照片的事,对你产生了很大影响,一定程度来说,它属于个人隐私,会觉得不甘心吗?”本来以为有个性的陈冠希不会回答,但是他和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后,还是回答了。

事后,同行看到我说:“你可真够勇的。”

虽然娱乐新闻在公众看来是谈资、是消遣,但是,作为记者,不应该光是为艺人唱赞歌、抬轿子,也要有点态度,敢于直面热点、不回避敏感问题。

采访艺人,“被催”是家常便饭。这时,就要想办法进行“拖延战术”,拿到尽可能多的料。在采访苏醒时,我和另一位同行,追着苏醒问,从活动场地到他上车,我们聊不停。

作为记者,不管哪个条线,总还得是有点“敬业精神”。

当然,采访过程,也并一定都是顺利。在采访台湾某个高音歌手时,问他成长经历,他直接来了句:“这些网上都有,你回去查,我还要赶飞机。”当时,我颇有几分尴尬,只能调整“战略”,问些短平快问题,不再让他讲故事。

作为艺人,每天面对不同媒体,难免有些话要重复说,绝大多数会再回答,因为这就是其工作。像男高音歌手,十分少见。后来,看他综艺,发现他似乎就是非常直接的性格。

作为驻沪记者,我算是SOHO一族,每天在家工作。虽然工作繁忙,最多一天四个活动,上午采访贺军翔,下午采访萧敬腾、胡夏,晚上看萧亚轩演唱会,可谓早上10点出门,晚上11点到家,但是精神比较愉悦,算是见了世面、开拓了视野。本来以为会这样继续下去,可是,纸媒的衰弱已然开始。

我所在的杂志广告并不多,收入来源基本靠发行。而15年前,互联网快速发展,对于读者来说,获取娱乐资讯,网上全面又便捷,又何须再花钱买纸刊。

该来的总会来,2011年底,杂志停刊,不再出版。我也只能转换条线,到其他媒体奋战。后来,我的那些娱记同行所供职媒体,比如《当代歌坛》《Easy》《上海壹周》《申江服务导报》《外滩画报》等陆续停刊,纸媒的黄金时代宣告落幕。

做了两年多文娱记者,虽然时间不算长,但却是我人生中非常宝贵的经历,既实现了小时候的心愿,又高强度锻炼了职业能力。每次听到同行或读者说“稿子写得不错”时,心里便开了一朵花儿。

11岁到21岁,我用了10年时间,圆了娱记梦,见到了儿时爱豆,也知晓了这个行业真实的模样。另外,这段经历也更加让我相信:确定目标,坚持不懈去努力,终有一天,会抵达梦想终点。

也许,圆梦会迟到,但大概率会到。

2

我的第二份工作,是在家乡地市级的都市报。这份报纸属于新闻传媒集团子报,另外还有一份日报和晚报。由于之前跑过文娱条线,我被安排做文体版编辑。

这份都市报周一到周五出版,周末两天休刊。作为编辑,我需要上夜班。不过,文体版属于报纸后面版面,排版相对新闻版早,所以,我一般晚上12点左右下班,而新闻版编辑则是大夜班,要到凌晨一两点结束。

相比较记者在前方“打仗”,编辑不用东奔西跑,但要坐班,负责统筹版面稿件,与记者、版式、校对等对接,相当于“项目负责人”。与在上海当娱记相比,做报纸文娱编辑,要轻松一些,但上夜班,却也是一种折磨。

报社每天下午三点上班,开编辑会、选稿,5点半可以去吃晚饭。晚上八点继续工作,早则12点,最晚一次到凌晨三点。

这种黑白颠倒的作息,确实不利于人身体健康,尤其女性,时刻担忧皮肤胶原蛋白流失。不过,也无法,这是工作需要。

2012年期的报社,已然将“经营”放在首要位置。每年订报季,不光是跑条口的记者有任务,坐在“家里”的编辑也要搞发行。我找遍家里亲戚朋友,最后订了50份,这在编辑中算可以,但和记者的几百份还是差距挺大。

此时,报社也进行了多元化发展。除了出版报纸,还经营农产品、婚庆公司等,狠抓“经济建设”。作为编辑,每个人要领取一份周刊,比如健康周刊、学习周刊、老年周刊等,以吸引广告、占据市场。

我所负责的是婚恋周刊,每周出版一期,主打情感故事、情感咨询、青年交友等。为了增加读者黏性,周刊要举行活动是必须。于是,我牵头搞起了线下相亲。

第一次搞活动,一切都是自己探索。我和几位同事找场地、招募男女嘉宾、定活动流程、准备物料、布置场所,践行“自己动手,绿色节约”。

最终,活动是在一家咖啡馆举行,现场来了30多位男女嘉宾。主持人是同办公室的男编辑。出人意料的是,活动正式举行时,来了不少家长,一些女生没有报名,也跑了过来。粗略统计,到场女生比男生多了七八位。

这也让我第一次见识到真实的相亲市场,原来,总量上国内男性要比女性多,但在城市,适婚女性似乎比男性多。当然,也有可能是男性参加相亲活动意愿低。

这次活动虽然是“小作坊式”,但由于大家基本是年轻人,场面有序又不失活跃,最终成功牵手三对。

后来,我又牵头组织了四五场相亲活动,成立了社群,建立了单身人员资料库,婚恋周刊也算走上正轨。

理论上说,记者编辑就安心做好采编工作,但在新闻媒体市场化浪潮下,老记老编们无论愿不愿意,都得“下海”,抢客户、拉广告,让报社生存下去,也为自己挣一份口粮。

此时,我也感受到,报社发展所面临的严峻形势。新媒体兴起,广告越来越少,报纸订阅越来越难,当营收下滑,工作人员待遇自然不会高。有老员工吐槽:“报社快十年没涨过工资了。”

身为新闻人,既要做好采编,又要搞经营,这让记者编辑们倍感压力时,也觉得前途渺茫、看不到希望。基于此,报纸流动性特别强,同事换了一波又一波。大家仿佛都是满怀憧憬来,梦想破碎撤。

这时,我感受到了传统媒体的动荡,也萌生了考公想法。曾经上学时大家都不屑考公,如今,似乎也开始向现实低头。新闻专业属于中文文秘类,考公可选岗位还算“富足”。

2014年,我在报社工作了几年后,开始踏上公考之路。和我一同备考的,还有编辑部的其他三位同事,几乎占了所在报纸全部编辑的一半。

一位同事说:“报社最大的优点就是自由,但也就剩下自由了。”

3

在报社,管理宽松,记者编辑只要按时交稿、做版,其他时间,没人管你。也正因为“自由”,报社八卦“绯闻”特别多。曾经有一个网帖问“报社的男女关系真的混乱吗”,答案是混乱不混乱不好评,但还是挺精彩。

每次和同事出去聚餐,大家便开始一个个绘声绘色讲八卦。有同事爆料,她曾无意看到一位未婚女编辑和已婚男版式的聊天记录,女编辑问:“如果你没结婚,你会选择我吗?”对此,我们大呼吃惊,因为这两人平时看起来几乎没有互动,而男方更是个i人,话很少、极其内敛。

还有同事爆料,一个长相帅气的年轻记者,和不同女生发生亲密关系,而且进行录像。其中,有一个女生和母亲找到报社,领导出面处理了此事。

当时,我和这名记者还有选题对接,他准备去参加上海电视节,但是后来他跟我说,出了点事,就不去了。之后,便听说他离职了,单位觉得此事影响不佳,让他主动走人。

各种花边新闻,或许有真有假,但也倒是大家工作之外的话题。记者编辑,用古代的眼光看,便是文人骚客,或许才子才女多风流,情感上更丰富些,也能够理解。

八卦归八卦,备考还是得进行。因为晚上上班,我只能在白天学习。但由于睡得晚,早上9点起床,收拾收拾、吃个饭,有效学习时间也就三个小时。

边工作边备考,十分挑战意志力。最容易出现的问题,便是“三天打鱼,两天晒网”。我也是如此。

彼时,公考已经竞争激烈,我所报的岗位基本也在大几十比一。在淘汰性考试中,若半学不学,结局必将惨烈。连着两年,我都败北而归。

2016年,我痛定思痛,决定每天都要保持学习,哪怕只有两小时,也要坚持每日“练兵”。正所谓“贵有恒,何必三更眠五更起;最无益,只怕一日曝十日寒”,学习更是如此。

与此同时,报纸停刊的消息不断传来。大家私下里说,单位账户上的钱,发工资都困难。

时间来到2017年,我参加了一场事业单位考试。为了减少竞争,我选择了一个需要三年媒体经验的采编岗。人数是没那么多,但却是自收自支编制。也就是说,虽然有编,但工资来源是靠单位自身,并非政府财政保障。

按理说,我不应该报自收自支,因为若单位经营不善,也有可能发不出工资。而且,媒体一直在改革中,未来是否改制,也并非不可能。只是,我太想“上岸”了,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幸运的是,这一次,我以笔试第一进面。最终,综合成绩第一被录取。而报社的靴子也终于落地,我所在报纸正式停刊,人员分流到集团其他平台。

当时和我一起考编的同事,也就是第一次搞相亲活动的男主持,也顺利上岸。回过头看,我所供职的两家纸媒都停刊,我笑称自己可以算是“媒体杀手”,干一家倒闭一家。

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,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,我们这一代新闻人没有赶上传统媒体的黄金时代,踏入工作岗位时,纸媒已经夕阳西下。对此,个人只能顺应时代,不断调整自身选择。

4

接下来,我开启了第三家媒体的职业生涯,这是一家法律省刊。我也从家乡地市来到了省会城市。

杂志主要是深度报道,一篇稿件达四五千字。一个月差不多需要写两篇稿件,并且要出市采访,有时要出省。

在采写中,遇到的最大困难便是专业知识的欠缺。作为大稿件,不光要讲述案件故事,同时还要剖析办案过程,这中间涉及到大量法律法规条文,对于非法律专业者来说,颇为晦涩艰难。

每次写稿,都必须查阅大量资料,厘清相关法律规定,加上采访、后期修改等,一篇稿件从敲定选题到最终定稿,半个月时间还是需要的。

有一次我和其他两位同行采访一位法官,他说的我们并不太能听得懂,问的问题自然不在点上。然后,这位法官笑着感慨:“真是隔行如隔山呀!”

有时候,一篇5000字的稿子,在审稿时没被通过,整个框架要重新打散,相当于“从头再来”,重写一遍。这个过程,可以称为“涅槃”。

对于我来说,跑法律条口,算是从软新闻转向了硬新闻。如果说文娱条线是繁华世界,法律则是万家灯火,更多将焦点放在社会民生上,让我见识到了皎洁月亮的灰色背面。

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某中部省份一个5岁农村女童,当我到达她家时,不自觉有点惊讶,这家地面是泥土,最值钱的电器是14寸黑白电视机、老式电风扇,用“家徒四壁”来形容并不为过。

小女孩和爷爷奶奶生活,父亲母亲皆犯了重罪在服刑,其母亲生她时,只有20岁。由于困难处境,女孩被认定为“事实儿童”,相关部门对其进行了帮扶。或许这些帮助仍然是微薄的,但是,对于沙滩上的小鱼儿来说,离大海能进一步是一步,正是日积月累的点滴努力,终有一天,它们也会回到大海中。

如果要问做记者最大的获得感是什么,那就是通过一个个人、一件件事,最大限度拓展生命体验,从他人的故事中,见到世界,见到人生,也见到自己。

尽管杂志稿子难写了点,但也为我打开了另一扇观世相的窗。本来以为可以这样继续干下去,可是,杂志社改革的消息,也时不时传来——这就是一纸政令的事。而且,杂志社基本没广告,全靠发行。

好不容易有了编制,可这是纸糊的编,也许哪一天就没了。于是,我的不安全感又涌了上来,考公又被提上了日程。

此时,公考竞争越来越激烈,不少新闻学子学传媒,就压根没想过当记者编辑,而只是因为这个专业考公岗位多。我一位朋友,专业也是新闻,但其一天媒体都没呆过,一直行走在考编路上。

虽然已经有备考经验,可考试竞争也白热化,尤其省会城市,可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

连续三年,我都在激烈比拼中折戟。这时,我的年龄也来到了32岁,离35岁不能报名的红线越来越近。对此,在又一年的省考中,我报名了省会周边地市岗位。

大约学习终究是公平的,断断续续复习了7年,2021年,我终于在公务员考试中,以笔试第一进面。这也是我第一次公考进面。

尽管面试发挥一般,但因为在笔试中有领先,最终我笔面综合第一,成功突围。

至此,在33岁的年纪,做了12年记者编辑后,我成了一名公务员。或许,这算是大龄上岸,如果一毕业就考,能更早进体制,发展前景会不一样,但我自己并不后悔,12的媒体生涯,大大开拓了视野,让我对世界和人生有了更全面深入的了解,我非常感谢这段经历。

如果一毕业就进机关,我也许会不甘,会对体制外充满好奇,现在看遍繁华后,可以安心在体制内发光发热了。

如今,在新岗位,我依然从事文字工作。在内心,也仍旧对新闻行业充满感情,也时刻保持关注。毕竟,那是最青春年华绽放的时光,也是自己从小就想做的工作。

时代在发展,新闻业也在不断变化。现今我们大学同学仍留在本专业的,寥寥无几,有考公的、有做老师的、有做律师的,还有做销售的,但二十年前大家初入新闻专业的热情与希冀,却是真实存在过。

前不久,和我所在第三家媒体一起招人的另一家杂志社,转隶到某传媒集团,开始进行市场化运营。当时其招人时,是差额事业编。目前,我的前东家还未进入市场,但未来如何,也很难说。

痛仰乐队曾唱道:“再见杰克再见我的凯鲁亚克”我想说再见新闻业,但我依然爱你,因为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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